情疫绵绵无绝期

橙青 34天前
封控第二十六天,我睡过头了。 昨晚那一觉沉得邪乎,睁眼的时候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透了,斜斜一道切在墙上。 眼皮沉了两秒,脑子才接上昨晚睡前搁稳的那个打算:明早早起收走。 我第一个看的地方是窗边那把椅子。 丝袜还搭在椅背棱上,干透了,薄薄一层,两条腿垂下来,纹丝不动。 门外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到近。 跟着两下敲门。 “航航,起来没?攒的衣裳该收了。”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,被掀到一边,光脚下地。 “我自己来!” 嗓子刚睡醒,发紧。我清了清,补一句。 “屋里乱,我自个儿倒腾。” 三步到门口,拉开门。 妈站在门外,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。我的T恤,我的大裤衩,阳台收下来的,洗衣粉味先一步扑到我脸上。 “给。” 她把那摞衣裳往我手里一塞。 我接过来抱住,顺手把门掩上一半,人堵在门缝里。 她的眼往我屋里瞟了一圈。 我肩膀往窗边那个方向侧了半寸,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,下巴搁在衣裳堆上。 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还知道自己收衣裳。” “这不心疼你嘛。” 我嘿嘿一笑。 “少来。” 她往我脸上剜了一眼。 “叠好,别堆椅子上长毛。” “知道知道。” 她人没迈进来,转身往客厅走,拖鞋声一路出去,拐向阳台那边。 从敲门到她转身,十来步的工夫。 我把门关上,手掌抵着门,门舌按进槽里,没让它磕出声。 屋里静下来。 我回身,把怀里的衣裳搁在床尾,走到窗边。 丝袜从椅背上取下来。干透的料子比湿的时候轻,轻得没什么分量,搭在手心里。我把它叠成方块,一下,再一下,边角对齐。 拉开抽屉。 手托着滑轨,把它放进最底层,旧卷子底下。滑轨推到底,没出声。 收的时候,我的手在它上面停了一两个呼吸。 然后我直起身,把床尾的T恤大裤衩抱到床头,一件一件往椅背上搭,搭得歪歪扭扭。窗帘还拉着,我没去动它。 客厅里传来她开阳台门的动静,跟着是摆弄什么的窸窣声。 我套上件干净T恤,开门出去。 …… 一出房门我就听见了。 “航航!吃饭!” 调门比前几日高半度,亮堂堂的,从厨房砸过来。 客厅地上,瑜伽垫已经铺开了,比我平时出房的点早。垫子边上摆着她的水杯,手机立在茶几上,主播的视频停在暂停页。 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头发挽了个揪,脸上拾掇过,眉毛描得顺顺的,嘴上点着口红,颜色亮的那支。 “今儿太阳好,我把垫子先铺上了。” 她把粥搁桌上。 “吃完饭练,别又偷懒。” 早饭是煎馒头片,一碟咸菜,两碗粥。 她坐下就把馒头片往我碗里拨,一片,又一片,金黄的那面朝上。 “吃,趁热。” “够了够了,你也吃。” “我锅里还有。” 她话密。从馒头片说到咸菜该续了,说到明儿的菜,说到阳台那两支干花捏着又干了一分。一句赶一句,中间不带停的。 我低头喝粥,耳朵全在她那边。 上午她炒菜的时候,手机里放着歌,她跟着哼了两句。调子跑得没边,锅铲还跟着打拍子,铛铛两声磕在锅沿上。 这些一样一样落进我眼睛里,跟昨晚墙那边那串动静对上了。 一个念头不成形地冒上来。说不准,兴许就是那么回事。 念头没待住。我拿筷子把碗里那片馒头片戳了个洞,翻了个面,塞进嘴里。 粥烫,我吸溜了一口。 嘴比脑子快,话顺嘴就溜出去了。 “妈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呀。” 她正把最后一片煎馒头片往我碗里拨,头都没抬。 “昨天睡得好了。” 答得干脆,没有第二句。 “明儿把剩的半颗洋葱炒了,鸡蛋省着点。” “那挺好,今晚接着馒头片。” 我顺嘴接。 “我今早睡成猪了,喊我两声都没听见吧?” “喊了,跟喊墙似的。” 她白我一眼,起身把空锅端进厨房,水龙头开了。 我低头扒粥,把话头掐在这儿。 馒头片煎得边上一圈焦脆,中间软,我一片接一片,碗底见了粥。 …… 上午她在阳台给孙丽回语音。 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,业主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,陈姐的接龙,物业的通知,谁家又晒了发的保供包。 阳台门开着一道,她的嗓门从那边过来,外放漏出来半句。 “……缓过来了,前阵子蔫了吧唧的……” 后半句压下去了,跟着是她自己的笑,听不清接的什么。 我屁股没抬,眼睛没离开手机。 屏幕上那条保供包的晒图,我盯着看了半天,一颗卷心菜,俩土豆,底下二十几个赞。 …… 上午的瑜伽课她练得带劲。 主播的口令跟得紧,战士式站得钉在垫子上,扭转也一次到位。收工她卷垫子,卷得利索,卷完往沙发边一立,拍拍手。 “下午你自己加一组俯卧撑,我检查。” “行行行,私教大人。”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。 耳机线从手机底下绕上来,我盘腿坐床上,背靠着墙。 第一把,我两波梦游操作,人在野区逛街,队友全灭。 “周航!” 大鹏的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。 “你这两波操作,是不是被封傻了?” “没睡好。” “没睡好?你在家吃了睡睡了吃,你跟我说没睡好?” “真不是吹,昨晚失眠。” “失个屁,你就是菜。”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。 “哎对了,你们滨城菜价现在啥样?我这边鸡蛋贵得离谱。” “多钱一板?” “五十五!三十个!抢钱呢。” “我们这四十多,也贵。” “这日子,鸡都比人会挣钱。” 又开了两把,我战绩稀烂,第三把打到一半我说撤了。 “撤啥呀,再来一把。” “不来了,手生,改天。” “行行行,废物。” 挂了语音,我摘了耳机。 客厅里她收垫子的窸窣声,厨房里案板切洋葱,一下,一下,匀匀的。油烟机还没开。 我下床,出去倒了杯水,站厨房门口看她切菜。 “晚上吃啥?” “炒洋葱,热馒头,拍个黄瓜。” 她手没停。 “饿了自己先啃个苹果。” “不饿,就看看。” 晚饭吃完,碗在水池里泡着,谁也没急着刷。 她把垫子铺上了。 “来,上课。” 她先练自己的,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。练完她的,她关了视频,坐垫子边上看我做拉伸。 我坐着够脚尖,够得龇牙咧嘴。 “你这筋,再不开就锈死了。” 她盘着腿,胳膊肘支在膝盖上。 “我这筋出厂就这样。” “出厂?你这是残次品。” 她拍拍垫子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。 “看好了,妈给你示范一个。坐姿体前屈,最基本的。” 她坐下,两条腿并拢伸直,拖鞋脱在垫子边,丝袜脚直接踩在垫子上。 脚尖先自然垂着,袜尖松着两个浅浅的窝。 “吸气,往前够,肚子贴腿。” 她吸气,上半身往前送,两只手朝脚尖伸。 指尖离脚尖差着一截。 她自己压了两下,压不下去,停住了。 停了一个呼吸。 “航航,过来帮妈按着。” 喊得顺口,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。 我从哑铃边起身。 起身之前,喉咙里咽了一口。 过去,在她脚尖前跪坐下来,膝盖着地,人蹲坐在脚跟上。 正对着她的脚。 她练完没换装。 挽起来的发揪松了弧度,两缕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。 眉毛描过,口红还是早上那支亮颜色,凑近了能看见她颧骨上盖着粉的那几点淡斑。 家居服成套,袖子挽到小臂,前襟随着她坐直的身形垂着。 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,底下接着春天中厚的肉色丝袜,中厚的料子把整条小腿裹得匀匀实实。 “按住脚背,我往前够,你帮着压。” 她把腿又并紧了些。 “劲儿别太大,一点点加。” 我抬起手。 她吸气,绷脚背。 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,五个脚趾的形状全显了,二趾比大趾长一截,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。 趾尖那块料子绷得最薄,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,修得圆圆的,素着,没涂甲油。 我的双手按上她的脚背。 第一触感是料子的滑。 跟着是滑底下脚背的热,隔一层。 往下压。 她的脚趾在我手掌底下张开一下,又收拢,趾尖在料子里蹭出个起伏。丝袜底蹭过我的掌心,窸窣一声轻响。 她在找发力的舒服位置。 “使劲儿,压住。” 她说。 我手上加了劲。 脚背的弯度往下加大,脚踝骨节顶出一个圆尖,皮绷在那块骨头上,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。 小腿肚子的肉跟着绷圆了,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底下,料子把那条弧裹得紧紧的。 她往前够了一次。 小腿后侧的筋拉开一分,膝盖后侧的丝袜勒出几道横的细印。她松回来,印子平回去。再够,又勒出来。 她开始数呼吸,声音从鼻子里出来,压着拍子。 “一,二,三……” 脚背在我手底下随着呼吸起一下,落一下。 细微,持续。 裤子里起了反应。 硬了。 我的指腹想往下沉。 想顺着脚背的弧仔细摸过去。 想归想,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。 两只手维持着按住,掌心贴着料子,稳稳的,就这一个动作。 “妈你这筋比我的还硬。” 我说。 “废话,老娘练十几年了,你那是钢筋。” 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,话从牙缝里出来,前屈的姿势没松。 “行,我钢筋,回头你给掰直溜了。” “掰,早晚给你掰开。” 她吸了一口气。 “别松劲啊,数到十。” “四,五,六……” 她撑在身后的手腕纤细,腕子底下压着垫子的边,垫子磨起毛的那道边被她压平了一小块。 她低头看动作,后颈的碎发掉下来几根,沾着汗,贴在颈窝那儿。 我停得久一拍。 画面里全是动的。 她的脚趾张合,呼吸起伏,膝盖后侧的细印显出来,又平回去。 前襟随着她前屈的身形往下坠,坠出一道垂的褶,跟着她的呼吸一荡一荡。 冰箱嗡嗡地响。 楼上白天没动静。 她的数拍子声,一下,一下。 “七,八……” 她抬眼扫过来。 我先低头看垫子。 “九,十。” 她松回来,上半身直起来,呼出一口气。 “歇一下。” 我手上的劲松了,没撤。 她歇了十几秒,撩了一下脖子后面的头发。 “再来一轮。” “嗯。” 我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干。 第二轮,她吸气绷脚背,五个鼓包又顶出来,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把袜尖的料子撑出一个小尖。我的手掌重新贴上去,滑,热,隔一层。 往下压。 脚踝骨节的圆尖又顶出来。 她往前够,膝盖后侧的细印勒出来,松回来,平回去。 数呼吸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,压着拍子,一,二,三。 我的手稳着。 指腹贴在脚背的弧上,隔着一层中厚的料子,底下的热一阵一阵透上来。 想仔细摸过去的那个念头又冒了一次。 我把它按在手心里,连同那几根不敢蜷的手指头一起,按得死死的。 她低头看动作,我看她的手。 她抬眼,我先看垫子。 “九,十。” 她直起来,喘气。 “行了。” 我撤手,规规矩矩。 撤的时候,目光在袜尖上又挂了半秒。 五个鼓包松了,袜尖软回去,又成了那两个浅浅的窝。 我顺手把她的拖鞋往她脚边推了推,人坐在地毯上没动,掏出手机。 她收腿,一条一条盘回来,手往旁边一撑,撑在我肩膀上,借力站起来。 手掌落上去就起来。 “今天有点样了。” 她站着,弯腰把垫子从一头卷起来,卷得紧紧的。 “以后多帮妈压压腿压压腰,有些动作一个人做总感觉不够标准。” “哎,包我身上。” 我应完,低头划手机。 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,拍拍手上的灰。 “碗你刷啊,我歇会儿。” “行,泡着的那几个都归我。” 她进卧室了,门关了一半,里面传来衣柜门响。 我坐在地毯上,划开业主群。 陈姐新发了条接龙通知。 “三零二陈姐:鸡蛋团,30枚一板52,满20份截单,要的接龙+转账。” 我划过去,又划回来。 再划一遍。 底下已经接了七八份,赵大妈的名字在里头,备注写着刘姐代下。 群里有人问了句啥时候到,陈姐回了条语音,我没点开。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,52,20份,截单。 身上的劲儿一点点下去了。 我把手机揣兜里,起身,去厨房倒水。 水池里泡着的碗,我挽起袖子,一个一个刷了。 …… 晚上投屏,接着看那部年代剧。 她先坐老位置,我坐另一头,中间隔半个身位。 遥控器搁在茶几玻璃板上。 今晚楼上没动静,安安静静。剧里演平淡段落,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,话赶话。 “这节奏,一集能演完的事儿它演三集。” 她先挑刺。 “可不是嘛,光吃饭就吃了十分钟。” “你看那桌上的菜,道具组糊弄呢,鱼都没煎透。” “妈你这眼神,跟查假账似的。” “滚犊子。” 她笑骂,抓了个橙子开始剥。 “哎,你孙姨白天又来语音了。” “又骂老吴?” “骂了一下午。” 她剥橙子的手停下来,掰了一瓣塞嘴里。 “老吴把她新团的洗脸巾当抹布,擦了油烟机,擦完还给晾回卫生间原处了。” “嚯。” “你孙姨晚上洗脸,一擦一脸油。” “老吴叔这也是干活心切。” 我憋着笑。 “就是眼神不太好,脑子也不太好。” “哈哈哈哈。”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。 “你学你孙姨那两句还挺像。” “那是,听二十多年了。” 橙子剥完,她掰一半递过来。我接了,一瓣一瓣吃。 剧里那家人吃完饭开始唠家常,嗑瓜子。 “这瓜子倒是真的,咔嚓咔嚓的。” “妈,人家那是配音。” “配音也配得真。” 她把腿收上来,蜷在沙发上,睡裤裤脚堆在脚踝,袜尖朝我这边半尺。 脚就那么搁着,她眼睛盯着电视,手里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。 剧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顶嘴,挨了一笤帚。 “打得好,这小子欠揍。” “搁咱家,挨揍的是我。” “你小时候也没少挨。” “我那是冤假错案居多。” “呸,你上房揭瓦那会儿,哪回冤你了?” “上房那是替你够风筝。” “风筝够下来,瓦踩碎三片。” “那仨瓦本来就是活的。” “嘴硬。” 她又笑,笑完拿遥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。 话头一个接一个,剧情,明天的菜,孙丽家的老吴,楼里谁家团购又买重了。中间抢了两回话,她抢我的,我抢她的。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亮一暗。 她看到一半,打了个哈欠,眼泪都出来了,拿手指头抹了一把。 “困了?” “有点儿。” 她把橙子皮拢进手心。 “看完这集睡。明儿把洋葱炒了,鸡蛋省着点,陈姐那批鸡蛋我看行,接一份。” “接,52就52,总比没有强。” “嗯。” 她又打了个哈欠,往沙发背上靠了靠。 剧尾曲响起来的时候,她已经半眯着了。我把投屏退了,电视屏幕跳回主页,屋里暗了一格。 “妈,睡了。” “嗯,睡。” 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,把睡裤裤脚拽下来,趿上拖鞋。 “碗刷得挺干净,表扬一回。” “难得啊。” “别骄傲。” 她往主卧走,到门口又说了一句。 “明儿上午还练。” “练,我这钢筋等着你掰呢。” 她笑了一声,门带上了。 我关了客厅的灯,回自己屋。 墙那边安静。 她屋里的水声没响,牙缸没磕,直接就是床板一声闷响,跟着就没动静了。今天她睡得早。 抽屉关着。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,上床,把被子拉上来。 屋里黑,窗帘缝那道白光没了,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线。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里闪了一两帧。 脚背的弯度。 袜尖的鼓包。 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。 一闪就过。 我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。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,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,隐隐的。 眼睛闭上。 没一会儿,睡着了。